第28章 第 28 章 曲昭,你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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幼年的記憶似一尾幽藍的哀傷, 所能記起的部分潮水般困着蕭厭。她盡她所能遠離蕭氏族人,不願讓詛咒成真,不願讓殺戮的本性暴露, 蕭厭不明白, 為什麽...為什麽...
那年, 她所騎的馬發了瘋, 蕭厭死死拽着缰繩才不至于摔下去。場地上不僅她一人,還有蕭蓉和蕭槐,她們在為日後的賽馬節做準備。得知馬發瘋的蕭厭喊着場地外的人, 希望有人站出為她制服。
無人, 無人走出。陰影下,密密麻麻的人冷漠地望向她, 她們希望她帶着詛咒死去。蕭厭的身子開始不受控制, 她無法操控那匹馬。原野上,蕭槐停下了馬, 冷冷望向她, 眼底帶着濃烈的恨意。
因一個詛咒,所有人都恨她。蕭厭無措地壓下身子,她從來都沒有想過死,縱使人人都希望她死去。馬開始瘋跑,人們這時才恍然間意識到蕭蓉和蕭槐會有危險。
晚了, 瘋馬死死撞向蕭槐的馬。在所有人詫異的目光中,蕭槐跌下了馬,被馬蹄碾過雙腿, 發出驚天哀嚎。蕭玄正是在那會兒趕來的,她親眼目睹了蕭槐的遭遇,并用骨鞭勒死了那匹瘋馬。
她沒有調查馬發瘋的原因, 而是抱起面色慘白的蕭槐,用一種從未有過的冷漠看向蕭厭。那一天,蕭槐的餘生都同椅車捆綁在了一起,蕭玄再也不許自己靠近蕭槐。
冰涼的屋子,沒有一絲光,她被關押在那裏。絲絲縷縷的議論聲若蛛網,折磨得蕭厭出現幻聽,不是她...不是她...她心中的聲音沒有人聽到,即使說出來也不會有人聽到。
她們認定,被詛咒纏身的人會一生不幸。而她的不幸,在于所有人都相信,遲早有一天,她會親手殺死自己的手足,她會給玄月部帶來災難。而像她這種禍種,卻也不能死去,她的死去,亦會使玄月部萬劫不複。
巫師的預言從未出過錯,蕭氏族人裏也從未有人的眼睛同她一般。她根本不像是蕭玄的孩子,她是厲鬼的後裔,骨子裏滲透着原始的野性,禮儀無法壓制她的野性。畢竟,蕭槐的雙腿斷了,是她乾的,所有人都這樣篤定。
命運,該死的命運!愚蠢的命運!她已經謹慎到不能再謹慎地活着了!她還能如何!活,不能安分地活着!死,不能安心地死去!為什麽!蕭玄的孩子那樣多,玄月部的族人那樣多,為什麽詛咒偏偏發生在她身上!
為什麽,在玉湖,她又一次看到了蕭槐。那人眼神陰冷,用口型無聲地向自己說着——禍種。
禍種...怪胎...
有人抱住了她,慕容煙動作輕柔,讓蕭厭靠在她懷中。
她的小狼,究竟在玉湖發生了什麽?慕容煙眼底浮現出危險的信號,卻柔聲安撫着蕭厭。
“睡吧,我在。蕭厭,我了解你,你說的話,我都有在聽。”
蕭厭的淚漸漸停歇,近幾日的奔波,精神的折磨,在空中流淌着的木質香中,緩緩結束。蕭厭閉上了眼,失去意識前,似眷戀,似恐懼,她攬着慕容煙的腰,用輕得幾近聽不清的聲音開口。
“曲昭,不要離開我...”
不要再抛下我,不要讓我在黑暗中游走...
她累了,沉沉睡去,慕容煙的思緒卻異常清醒。她動作輕緩,離開了氈房,向着桑爾的方向走去。
過去,慕容煙并沒有想過在她人口中拼湊出蕭厭的曾經。同一件事,所有人看到的都是不同的。她的心既然已經選擇了蕭厭,便不會聽外人的三言兩語。而今,她的狼女心裏裝了事,她不願說,慕容煙卻必須得知。
荒謬,縱淪為質子,她亦可在千裏之外讓大燕朝堂滲入自己的勢力。何況身處漠北,身處玄月部境內,她怎可能讓自己選中的狼女受委屈。
慕容煙的衣襟落着一灘水澤,那抹水澤隔着肌膚,快要流入她的心口。笨蛋...為什麽不說呢?為什麽要将委屈裝在心裏?為什麽翻來覆去,只許了一個最淺顯的願望呢?
“護法。”
隔着一層門簾,她喚着桑爾的職務。不過片刻,腳步聲由遠及近,女人略顯意外地掀起門簾,想來這是慕容煙第二次主動找她。
“特勤,在外遇到了什麽嗎?”
斟酌着,慕容煙垂眸輕聲開口。桑爾氈房內放置着羊奶熬制的奶茶,她給慕容煙倒了一碗,女人羽睫輕顫。慕容煙不喜歡喝羊奶,為了活命,不喜歡的事也要去做。冬天過後,蕭厭換了幾頭奶牛,自此,主帳的銀壺裏只會盛牛奶。
這種小事蕭厭從不會告訴她,還是在一個平常的早晨,慕容煙發現腥味散去不少,才知銀壺裏裝得不再是羊奶。蕭厭一直記得她的喜好,她的狼女那樣體貼又細微,蕭氏族人為什麽容不下她呢?
桑爾略顯局促,卻又有些許困惑,“你和特勤日日待在一起,難道不知道特勤的事?”
話出口,又意識到自己說得太生硬,怕慕容煙多想,桑爾默默補充着:“我也不知道特勤在玉湖發生了什麽,畢竟直到離開的前一天,特勤都沒有什麽反常之處。後來...”
桑爾瞳孔微微渙散,回憶着那日,“那日跟随特勤一起去的,還有蒼狼旗準備成親的族人。玉湖有一片聖地,搭建了祭祀壇,在那裏成婚的人會得到天神的庇護。”
“聖地只有一處,可成親的,卻不止蒼狼旗的族人。我想,或許是特勤見到了...其她特勤。”
“為什麽,她們看着都恨她?”
慕容煙平靜地說出口,卻引來桑爾的慌亂,似是沒料到慕容煙敢這樣直白的說出。她沒來之前,蒼狼旗的族人都不敢提起那件事,也就慕容煙在蕭厭身邊待久了。
“這種話,你一定不要在特勤面前說。”
算是一種提醒,或許也是一種警告,無論是哪種慕容煙都不在乎了。她只想得到一個答案,關于詛咒,關于殺戮,關于狼群,關于明顯的區別對待。究竟是什麽,讓她的狼女變成了這副模樣。
“護法,你也不願特勤一直陷入這種境地,我能幫她,可我必須知道她經歷過什麽。”
桑爾沉默着,又逐漸變得煩躁,“曲昭,你!特勤的事你還是不要知道,特勤她!特勤...”
她猶豫着,又不願說。慕容煙捏了捏眉心,桑爾避之若浼的東西,是詛咒?
“你不願說,她如今也不願告知我。你就要看着她一直陷在過去?還是,護法不信我?”
“我怎麽可能會不信你!”
桑爾忽地情緒激動,倒是讓慕容煙一愣。二人一同陷入沉默,最終,還是慕容煙打破了寂靜。
“我想知道,詛咒到底是怎麽一回事。”
“你不知道?”
桑爾比慕容煙更困惑,關于詛咒,玄月部無人不知。又想到慕容煙平日只和蕭厭待在一起,倒也正常,特勤總不可能親自告訴她。
“玄月部的族人信天神,也信命運。特勤出生時,巫師得出預言,她會...特勤...特勤會親手殺死玄母的孩子。”
慕容煙不禁蹙眉,“你們信這個?”
“巫師的預言從未出過錯!這是天命!”
桑爾搖了搖頭,“當年所有人都勸玄母...”
“殺了她?”
桑爾不肯說完的話,反倒被慕容煙平靜說出。一種難言的惶恐,攝住桑爾的心,讓她不敢再說下去。她不明白,為什麽慕容煙不怕?如果特勤知道了怎麽辦?可慕容煙的平靜,卻讓她的慌亂漸漸消失,電光火石間,她好像明白為什麽特勤會将她留在身邊了。
“後來,巫師又得出一則預言,特勤必須活着,否則玄月部也會陷入萬劫不複。自此,特勤便不受玄母待見...”
“桑爾,謝謝你。”
後面的故事,慕容煙沒有再聽,理智告訴她,她們所有人眼中的蕭厭都是假的。哪怕是桑爾,看似陪在蕭厭身邊最久的人,她眼裏的蕭厭也只是一個模糊的影子。
她已經得到她今夜想得知的信息了,其餘的,她不需要了。
詛咒,命運,恨意,都太簡單了。那些容不下她的狼女的人,也太簡單。這群蠢貨,難道沒有看出詛咒背後的意義?蕭厭才是草原的王女,蕭厭才是真正能改變玄月部命運的人。
燭火式微,掀開簾子,一人幽靜地坐在床上,遠遠望着她。那是一種失望,掩蓋着真正的情緒——恐懼。所有得知詛咒的人,都會抛棄她,這是命中注定的。
她們恐懼她,她們的心離她好遠好遠。其實早已習慣了,不是嗎?縱使是她所謂的母親,她的心,也從未放到過自己身上。這個世上,沒有人會站在自己身邊。即便是中原來的狐貍。
她真蠢,她又一次信了狐貍。狐貍說她不會在外人口中了解自己,轉而卻去找別人。多可笑...蕭厭心底甚至沒有憤怒。她想,她真蠢,事到如今,也無法恨這只狐貍。
她想,狐貍要抛棄她了。
像過去一樣,她想要的,都留不住。
淚,在孤寂的夜意外跌落。那雙幽綠的眸子噙着沉重的哀傷,幾近壓垮蕭厭最後的從容。她聲音沙啞,甚至...帶着一分無法忽視的卑微...
“曲昭,你要抛下我了嗎。”
作者有話說:
無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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